图源：罐头图库
01
买来的“护城河”被美国针对？
过去几年，TOPCon被视为光伏电池技术迭代的关键路径，谁掌握底层专利，谁就拥有定义行业规则的权力。天合光能正是凭借这两项专利，在中美市场频繁出手，对润阳、阿特斯等同行发起诉讼与337调查，构筑起一道看似坚固的“专利护城河”。
但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PTAB）却在4月15日否认了这两件专利，给出的理由是：不具备创造性，相关技术方案在现有技术中已有披露，无法构成有效专利壁垒。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以来，美国针对中国企业的知识产权行动也在显著升级。3月26日，美国本土光伏巨头First Solar发起针对多家中国光伏企业的337调查立案，被列名为被告的企业包括晶科能源、天合光能、阿特斯、晶澳科技、润阳新能源等多家中国光伏龙头企业。First Solar请求发布“普遍排除令”，这意味着一旦裁定成立，相关中国产品可能被全面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有专家分析认为，知识产权正成为美国对华产业竞争的关键战场，中国具备竞争优势的领域几乎都成为系统性打击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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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这两件专利并非天合光能独立研发而来，而是通过辗转收购来的。
故事的起点在2022年，当时韩国LG集团宣布彻底退出光伏制造行业，并出售旗下大量光伏专利资产，以将专利价值最大化。2022年9月，LG集团将745件专利打包出售，买家并非天合光能，而是中国光伏龙头晶科能源（688223.SH）旗下的全资子公司上饶新源越动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上饶新源越动”）。
晶科能源吃下这700多件专利后，并未全部自留。直到2024年，晶科能源、天合光能与晶澳科技（002459.SZ）三家光伏巨头联手，共同瓜分这批来自LG的专利包。三方合计购买了约600多个光伏专利，其中天合光能分得约192件，约38件与TOPCon技术直接相关。
LG集团这批专利横跨中国、美国、欧洲等多个市场，涵盖TOPCon电池的诸多底层技术，天合光能此次被批无效的两件专利就在其中。
而天合光能在完成购买这批源自韩国LG的专利仅2个月后，便以涉嫌侵犯专利权为由，向上海洋山海关申请扣留了常熟阿特斯出口至欧洲的光伏组件货柜。花钱买来的专利证书，迅速被派上了战场。
02
10.58亿天价索赔悬了？
天合光能显然曾对这两件专利寄予厚望。从2024年开始，天合光能利用这两项专利，在中美两地频繁发起法律行动。
天合光能率先将炮口对准了江苏润阳新能源。
2024年5月，天合光能在美国特拉华州联邦法院起诉江苏润阳新能源美国分公司、阿拉巴马分公司，主张其进口、销售的TOPCon电池/组件侵犯上述两项美国专利，开启对润阳的首轮专利诉讼。
四个月后，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2024年9月10日，天合光能在加州中区联邦法院对润阳新能源再提诉讼，涉案专利仍为上述两件专利，属同一专利组合的平行诉讼，扩大对润阳的维权覆盖。
第三波攻势最为凌厉。2024年9月底，天合光能将战线从地方法院升级到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发起337调查申请，指控润阳新能源的美国公司以及印度Adani公司侵犯其两项TOPCon专利，要求ITC发布有限排除令和禁止令。337调查的威慑力远大于普通专利诉讼，一旦胜诉，侵权产品将被直接挡在美国海关之外。
在围剿润阳的同时，天合光能还将枪口转向了另一家竞争对手：阿特斯。
2024年10月8日，天合光能选择特拉华州地方法院对阿特斯及其关联公司提起专利侵权诉讼。涉案专利依然上述两件。
两个月后的2024年12月4日，ITC正式立案了天合光能针对阿特斯的337调查，调查主题为“TOPCon太阳能电池、组件、面板、组件和下游产品(II)”。至此，天合光能在美国针对润阳和阿特斯的诉讼矩阵全部铺开。
时间进入2025年，天合将战火引回国内。相比美国市场的“主动进攻”，国内战场更像是一场快速升级的“攻防对抗”。
2025年2月10日，天合光能公告已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两起专利侵权诉讼，起诉对象为阿特斯。诉讼涉及两件中国同族发明专利：一是“太阳能电池模块”，二是“太阳能电池及其制造方法”。两案索赔金额分别为6.07亿元和4.51亿元，合计10.58亿元，创下中国光伏行业索赔金额之最。诉讼请求中甚至包括要求阿特斯“立即销毁被控侵权产品的全部库存及专用生产设备和模具”。
如今，随着美国PTAB裁定两件专利全部无效，这一切的根基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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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合光能回应称，美国PTAB裁定“并非最终生效决定”，公司已提起上诉，且拥有超过600件TOPCon相关专利，不影响整体业务。
但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袁帅表示，从过往美国专利诉讼的常规流程来看，PTAB的裁定上诉到联邦巡回法院，整个审理周期往往会拖到18个月甚至更长，若再进入后续的救济程序，时间跨度很可能超过三年。这个时间维度放到技术迭代速度极快的光伏赛道，几乎相当于TOPCon技术从当前主流技术迭代到下一代N型技术的半轮周期。不少行业观察者可能会下意识判定漫长的诉讼周期会耗尽商业先机，实际上天合光能此时的回应更像是一种面向市场的预期管理：600余件相关专利的储备，本质上是在释放“不会因为两项专利无效就丧失技术话语权”的信号，而上诉动作本身，也是在为争取海外市场的份额争取缓冲空间。
阿特斯方面在天合光能两件专利被要求无效后难掩胜利的喜悦。其法务副总裁Byron Xu公开发文表示：“阿特斯始终坚持原创技术与自主创新，坚决反对滥用知识产权阻碍公平竞争、加剧行业低效内卷的行为。”
那笔10.58亿元的天价索赔，也随之变得扑朔迷离。
值得注意的是，4月21日，在工信部、国家知识产权局联合指导下，中国光伏行业首个专利池在北京正式启动。发起方正是天合光能、晶澳科技、晶科能源三家龙头企业——也就是两年前联手收购LG专利的那三家企业。该专利池围绕TOPCon电池和组件技术，已吸收54件中国专利入池，建立“池内交叉许可、池外一站式许可”机制。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在启动仪式上宣布，将天合所有TOPCon专利放入专利池。他表示，专利池不是封闭的“小圈子”，而是开放的“大平台”，目标是引导行业从“拼价格”走向“拼技术”，从各自为战走向协同对外。
03
“最美光二代”的接班挑战
专利战的局势，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了戏剧性逆转。而这场危机的当事人，正是近年来频频被贴上“美女总裁”“最美光二代” “光伏女王”标签的天合光能联席董事长高海纯。
高海纯是天合光能创始人高纪凡的女儿，她1993年出生，毕业于美国布朗大学本科。2017年学成归国后，她立即加入天合光能，历任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天合富家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2024年6月，高海纯担任天合光能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随后在2024年12月出任公司解决方案事业群总裁。2025年1月3日，天合光能发布公告，董事会增设联席董事长1人，高海纯当选。
据悉，现在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继续担任公司董事长、执行事务董事及总经理职务，指导公司总体战略规划及经营管理工作。联席董事长高海纯兼任公司解决方案事业群总裁，领导公司由光伏产品制造商向光储智慧能源解决方案服务商转型，助力公司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
高海纯首次以天合光能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公开亮相是在2021年的上海SNEC光伏展上，因颜值颇高一度出圈。作为天合富家董事长，高海纯曾领导天合富家申报IPO上市，不过2024年12月撤单，未能圆梦敲钟上市。
2025年，高海纯与霸王茶姬创始人张俊杰喜结连理。两人完婚时，两家公司市值合计超600亿元，被外界视为顶级商业联姻。
但高海纯参与天合光能管理后，公司呈现出与父亲高纪凡时代截然不同的气质。
高纪凡是以稳著称的企业家，他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后师从“中国量子化学之父”唐敖庆院士攻读硕士。1988年吉林大学硕士毕业后南下创业，从三个同学挤仓库角落、靠方便面度日，到1997年创立天合光能、2006年纽交所上市，再到2021年成为科创板首富，靠的是对技术和制造的长线投入。他的性格被身边人评价为“说话四平八稳、处事谨慎周全”，不露锋芒恰恰是他最大的锋芒，天合也因此在光伏行业数次洗牌中活成“常青树”。过去20多年来，作为光伏老兵的高纪凡带领天合三次穿越行业周期。
高海纯则不同。她从战略投资部开始做起，深谙并购投资等资本手段。收购LG专利、发起中美两地专利诉讼、索赔10.58亿元、申请337调查……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她深度参与公司治理后展开的。
图：天合光能联席董事长高海纯
天合光能近年来发力专利并非没有现实压力。从财务数据看，天合光能正经历业绩阵痛。2024年，公司营收802.82亿元，同比下滑29.21%，2025年预计营收672.79亿元，较上年同期继续减少16.2%；
净利润方面，2024年，天合光能归母净利润为-34.43亿元，同比减少162.3%，是自A股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2025年，公司净亏损预计扩大至69.94亿元。
对于亏损原因，天合光能在公告中表示，光伏行业仍面临阶段性供需失衡，产业链各环节开工率处于低位，市场竞争进一步加剧，叠加国际贸易保护政策持续影响，上半年光伏产品价格较去年同期普遍承压；尽管下半年光伏产品价格在行业反内卷工作推进下逐步提升，然而受硅料、银浆等关键原材料成本快速上涨的影响，公司组件业务全年盈利能力较上年同期有所下滑，2025 年度公司经营业绩仍然亏损。
因此近几年，公司用收购来的专利构建护城河，用诉讼手段围堵竞争对手。
袁帅认为，高纪凡时代的稳健，适配的是光伏产业从0到1跑马圈地、靠产能和成本优势立足的发展阶段，当时的市场竞争更侧重产业端的硬实力。而高海纯接班的时点，恰恰是全球光伏市场进入存量竞争、专利壁垒成为海外市场核心护城河的阶段，此时倚重资本运作可以快速完成上下游资源的整合、扩大市场占有率，运用法律工具则是应对海外市场规则、守住技术优势的必然选择。
然而，美国PTAB的裁定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这条路上。
高纪凡曾说，技术创新是打破行业内卷的有效途径。这句话如今被重新摆上台面，意味深长。
袁帅表示，危机本身也是树立权威的最佳契机，如果高海纯能够在后续的上诉、专利布局调整、市场风险应对中拿出足够漂亮的成绩，顺利扛过这一轮压力，反而能彻底坐实自己的掌舵人地位，让管理层看到她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如果应对失当，也确实可能引发管理层的动荡，甚至可能需要父辈重新出山稳定局面。这场危机本质上是代际传承过程中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